咱们有个小读者,给我两个号都留了言,还怕没被翻,又发了消息,务必要让编辑转告给我,他的忧虑。
他的原话是这样的:
“西风你好,我想知道国内未来会不会出现能做高性能显卡的企业?
希望你能看到!
英伟达刚发布gtx30系列显卡,三款性能提升很多价格还降了几千块,激动之余我查了下国内的显卡公司想做个对比。
发现国内只有一家叫XXXXX的在做显卡,他们的显卡对比英伟达的简直就是......(此处省略)现在国内人工智能发展如火如荼,如果几年后我们的技术和市场规模迭代速度都领先了美国,去抢占原本美国控制的市场,他们肯定会拿计算显卡这种硬件来卡我们,到时候我们怎么办呢?
难道又要像....(此处省略)现在国内电子游戏发展非常快,对游戏显卡的需求在快速上升,而我们这么大市场却没有自己的显卡,没有自己的硬件平台。
现在可以拿世界第二的市场去和人家谈,万一人家宁可损失掉这些份额也要......,到时候怎么办呢?
为什么现在没有未雨绸缪的人呢,还是我是个普通人看不到?
原谅我措辞凌乱,写这番话的时候,旁边一个阿姨在炒房,让我看着很烦躁。
坐标深圳,22岁,本。”
很有意思的孩子,我不知道这孩子是担心万一被人家卡脖子,影响了他玩游戏的体验,还是真的担心这个产业,我们权当是后者吧。
显然,这孩子还是没有理解,问题不出在显卡上,而出在显卡的芯片上。
我们平常说芯片,芯片,其实是个很广阔的概念。
你最常见的是什么?
是CPU,电脑里的主控芯片,那么显卡上用的是什么?
是GPU。
我们早年很多是没有独立显卡的,像我攒的第一台电脑就是集成显卡,它没有显存,占用内存,靠CPU以占用总线的方式来调度切换。
后来的人肯定用的都是独立显卡的,独立显卡上就是GPU,显存,电路板,还有BIOS那点东西。
这样做是因为软件越来越复杂了,需要专门的图像处理单元。
所以问题不在于显卡,而在于显卡上的芯片,或者说,我们有没有能力做GPU。
否则就算你诞生显卡厂商,用的芯片不还是进口的么?
事实上,不只有CPU,GPU,还有NPU。
如果说CPU是处理计算的,GPU是处理图像的,那么NPU就是专门处理网络的。
我大概是06年接触NPU,那时候只有IBM提供这玩意儿,卖的非常贵。
出于成本的原因,接触了cavium,那时候他们也才创立一两年,是个60人的小公司。
他们的芯片有很多问题,但便宜,我们只能赌他们能稳定,所以就当了人家的小白鼠。
那时候敢用他们芯片的也只有我们和以色列的另一家公司。
当然,很多年后,cavium已经占据了NPU领域的大部分市场,这是后话。
再后来我去了国内的芯片公司,是做芯片的,但不是CPU,不是GPU,也不是NPU。
这个很正常,我们距离这些,其实很遥远,很遥远。
芯片是个很宽泛的概念,能做CPU,GPU,NPU,那是需要很多积淀的。
在那家公司里,我们实际上采用的是ARM的IP核,公司和当时还是小公司的ARM签了战略合作。
当然,我们也用过MIPS的架构,实际上是美国公司赠送的过期的IP核。
事实上,我第二家公司里,唯一一个纯粹自研的芯片IP核,是一个实习生写的,另一家国内公司的实习生。
他们的老大也没指望能做出来,所以让个实习生去练手。
这哥们瞎搞,写了个MAC,有BUG,结果18万块卖给我们,我们合同上说先付9万,其实最后也没付钱。
这个有严重BUG的MAC,害得我移植的OS,总是出问题,网速一上去,内存就会飞。
最后查出原因也不了了之,因为人家也是乱写,你也是免费的乱用。
后来那家公司还被互联网巨头收购,有了更加响亮的名字,咱就不说了。
英雄不问出处,谁年轻的时候还不曾干过一些糗事。
后来公司吸取了教训,用的都是老外开发的IP核。
我相信作为读者,你们可能会问,为啥你们当年那家公司不肯倾其所有去自研IP核?
自研ARM,MIPS,X86这种架构。
因为这种想法,是不现实的。
如果我们把ARM,MIPS,X86比作盖房子,那么我们所谓的研发芯片,只是装修。
事实上,能做装修,已经是当时国内芯片领域里的扛把子了。
我记得那时候公司做山寨挣了俩钱,老板很骚包,打算一年出18颗芯片。
下面觉得他疯了,事实上,确实遭遇了滑铁卢,很快就团队分崩离析,四散奔逃。
这个道理很简单,英特尔人家是自己有全套设备流片的,所以人家可以一年出18颗。
你有么?
华为到今天都没有,如果有,也不需要受制于台积电了。
能做芯片代工的很少,台积电,三星,英特尔,....,就那么些。
你看到了,这个问题不是谁能解决的,而是一个很庞大很庞大的体系。
这里面牵扯材料,工艺,太多事情,太多行业。
再后来,我去了甲方,平台更大了,我们可以和英特尔直接谈定制。
一台服务器里多少颗芯片,多少GPU,芯片是可以为我们定制的。
那时候的英伟达,远没有后来那么强,在甲方面前,它还属于小弟弟,就像我第一家公司和Cavium合作,第二家公司和ARM合作。
我们都是在他们崛起之前,彼此合作。
亲眼目睹过他们的股价一年翻4倍。
但是你说,为什么咱们就不能诞生cavium,ARM,英伟达这样的企业?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事儿不是掏钱就能搞定的。
即便以行业龙头甲方的财力,想要自研什么GPU,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很多基础的技术对你封锁,这个市场最多让你做装修,是不可能让你参与盖大楼的。
如果你要盖大楼,那是全方位的突破,这需要各个行业,乃至基础学科的配合。
在这个问题上,长期来看,我们必胜,但短期来看,我们有很多路要走。
这是一个几十年的目标,不是你几分钟的热情能解决的问题。
比如你说看到周围的阿姨在炒房,一点都不急,很正常。
几十年的事情,她急有什么用?
何况阿姨又不要玩游戏,她急什么急?
事实上,我认识很多当年做芯片的小伙伴,后来去做投机的,大有人在。
有人是很优秀的博士,芯片做得很好,但最后去做私募了。
你觉得真的是损失么?
未必。
我这样的OS内核工程师,当时也是无事可做的。
替公司第一代芯片移植了linux之后,公司就没有需求在OS上进一步研发了。
这是时代的限制,不是谁一个人的事情。
你一个人想突破,也得有资金支持你,资金要支持你的前提是市场存在,而当年,市场并不存在。
有时候你看到的环节,是最后一个环节,你想打游戏,要用显卡,显卡需要GPU,GPU需要的不仅仅是芯片设计,也包括流片工艺,流片工艺又受制于材料机械化学,而这些又受制于各种基础学科。
这就像一个队伍,当年的那个博士,或者像我这样的内核工程师,已经孤军深入了,但是粮草武器运不上来,而运上来,需要车子,需要发明轮子......那你让斥候们怎么选?
如果非要让自己的职业生涯继续前进,当时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国外。
我们有很多前同事,十几年前选择去国外给人家做研发,就是这个原因。
也有不想去的,留下来,什么赚钱做什么,比如那哥们就去做私募了,甚至还有人当了风水大师。
他不想投敌,又没法进展,无事可做,为什么不允许人家转行呢?
事实上,十年过去了,当时做不了的事,现在时机成熟了,这哥们自己的研发青春当然错过了,可是他带着市场里赚来的钱,又投资了芯片类企业。
转了一圈,肉烂烂在锅里,钱还在这个池子里。
如果一个研发芯片的博士,当年都允许转行做私募,一个啥都不会的阿姨,凭什么不可以买卖房子?
你注意,我并不是认同炒作,我只是告诉你,社会是条生产线,用得上你,你要站出来,用不上你,那你随意。
因为用不上你的时候,即便坚守,也不过是带薪拉屎。
我知道年轻人反感别人炒房,其实如果你真的看懂了前几天小号次条给你描述的房产这个品种,就不会有这些反感。
那天我说的很清楚,这是个很特殊的品种,有多特殊?
任何在规则随时可变的品种里的投机,短期或有输赢,但终其一生来看,最终都是别人一句话的事儿。
站在管理的角度上看,凡是让渡了流动性的投机者,无所谓忠不忠。
因为忠不忠,都是一句话的事儿,这叫可控。
而那些始终不肯让渡流动性的投机者,才是真的被监控盯牢的,无论他表达过多少次忠诚。
一个人,有办法控制,你是好人还是坏人,重要么?
一个人,没办法控制,你是好人还是坏人,重要么?
话只能说到这里,自己品吧。
我理解年轻人想什么,谁还没年轻过?
人这东西,通常越年轻,对大事情的想法越多,小事情却往往难以做到。
可是事实上,当一个人走过的路越远,越会体会到: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一个数代人的梦,就像马拉松。
跑马拉松,靠的不是三分钟热,今天一热骂阿姨,明天醒来打游戏。
取经这件事,是一定会达成的;
但取经人,未必是你,也未必非得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