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在日本烤肉店里吃饭被赶出去的中国姑娘

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有两个中国姑娘在日本烤肉店里吃饭。
店主很年轻,比较气盛。
因为俩姑娘自助餐超过了用餐规定时间还不走,拿了很多食物又吃不完,并且把虾壳弄了一地。
就很生气,驱逐这俩姑娘离开。
并且连钱也不要了。

俩姑娘倒是跑回去把饭钱结了,但店主执意不要,把钱退给两个姑娘。
还很生气的说了一句“我从没见过如此肮脏的吃相”。
被这俩姑娘录了下来还放到了网上,从而在全世界引起轩然大波。

你不尊重食物,浪费了很多还弄的一地食物残渣,人家很生气是正常的。
但是一个店家和顾客这么说话,过头了,也是事实。
何况牵扯中日,所以这个话题很敏感,我不想评论是非。

但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我经历过的事,和我曾经见过的人。

十几年前,我研二的时候在苏州新加坡工业园区里某家公司做实习生。
园区新开不久。
有家自助餐厅入驻,很便宜。
中午只要25块钱一位。

我们八个实习生就经常去吃。
说实话,我们的吃相确实不太好。
比如基围虾,一上来,我们8个人一人弄满满一盘子,瞬间就没了。
搞的别的客人都吃不到。

这样下去老板肯定是亏本的嘛。
久而久之,他就很郁闷。
因为吃饭刷的是工牌,他知道我们是哪家公司的,于是就规定,这家公司的人恕不接待。

于是有一天,CEO带着一个友商中午没地儿吃饭了,就去了那家餐厅,进去刷卡。
被阻了。
CEO当然很没面子。
当着友商的面儿,被老板告知他的几个员工曾经的表现 ......

当然,毕竟还小,都是学生。
CEO事后不会跟我们发火。
事情过去很多年之后,回头去想,都是个笑话。

再往前推, 推到90年代,我上中学那会儿。
国内刚有自助餐这回事。
我记得那时候的大人们,吃相也很难看,比我们读研的时候好不到哪儿去。
也是什么贵捡什么拿,喝红酒往里面加雪碧。
各种今天看起来特土的事儿,当时很自然。

你说咱国家的人差钱吧,我觉得也不是。
90年代吃自助餐的时候,下面是餐厅,上面有个舞台,还有人唱歌跳舞表演。
还可以点歌。
你点歌的费用比你吃饭都贵,也很多人点歌,送花篮就更贵。
也都不差钱的样子总有人送。
但到了吃饭,什么贵捡什么吃,吃不了,浪费一堆,最后桌面上脏兮兮。

再往前推,那就得推到80年代了。
我们肯定是越往后越有钱,现在比十几年前有钱,十几年前比90年代有钱,90年代比80年代有钱。
但你要说人的教养,恐怕不尽然。
说来很奇怪。
最穷的时代里,我反而见过高贵。
后来,倒还真没见过。

有读友看我的文章,留言里面称先生。
这个词,以后别叫了。
我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
先生这个词,过去的意思就是老师。
但现在不是了。
老师谁都可以叫,苍井空也是苍老师。

但先生不是。
马未都管过去的老一代的知识分子,叫先生。
比如王世襄先生。
这是对我们传统文化里已经消失的道统的一种尊敬。
说白了,他们身上有德,而不光是有才。
后面的别说我们这一代,就是我们上一代,也没有过去的那种高贵了。
这玩意,断了。

这个事,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
即使你看马未都马爷这么有文化的老人,比我们长一辈。
粉丝叫他先生,他也不敢应,赶紧纠正说这词他当不起。

你要知道王朔,马未都这都是今天我们看起来,80年代的时候文艺圈里的文化人了。

那么到我们这一代人,只能自称混混吧。
混混不丢人,因为如果都是混混,那就没啥不好意思的。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
这是时代的产物,并非我等不争气。

那么我见过的那种高贵应该叫什么呢?
大概是风骨。
风骨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这玩意不是说你有钱你就高贵,就有风骨,这是两码事。

就跟一条狗身上贴满金片子,金光闪闪,那也还是条有钱的狗,它也变不成麒麟。
理解么?

我后来听比如高晓松讲座,高晓松讲到他外公,大知识分子,你看他神色,身形,都会有些变化,这种变化就好似提到某种发自内心尊敬的东西的时候的一种不由自主的颤抖。
比如马未都提到王世襄先生的时候,一样也会有。

我为啥会有这种敏感呢。
因为80年代小时候,我也见过。
37年来,和我有长期相处过的人里面,我见过的最与众不同的人,大约就是我祖母。
她明显能让你感觉到她和别人不一样。

我小时候吧,80年代早期嘛,生活条件都还比较穷。
我就看她在小煤炉子上烤年糕,晚上做银耳莲子羹做宵夜,睡前总是穿着旗袍。
有很多很多细节,都让你觉得和那个外面的世界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是很明显的。
就像你看见猪圈里有个官窑瓷瓶一样的突兀。
哪怕是个小孩,都能感受到。

我祖母的父母是分拆前的交通大学财务处的。
她的一些其它的亲戚,比如她的姑父,也是分拆前交通大学的教授。
我小时候都有见过。
你见到那种民国的大知识分子的感受,是和别人完全不一样的。
你要知道过去这么多年了,我都能记得我见到太姑父的样子。

他神情很俊朗。
这个词真的很奇怪。
你要知道哪怕我5岁,他也毕竟是我太姑父。
但是留给我的印象就是俊朗这个词。
我当年就问过,你看起来才四十岁,凭啥做我太姑父呢。
当然,实际上他很老了。

俊朗不是我们今天说的帅,而是一种范儿。
就像我小时候翻出来我祖父年轻时的照片,确实看起来风度翩翩。
以至于当年我实在想不明白,眼前这个腰围三尺二的老胖子,年轻的时候衣冠楚楚,俊朗的好像周恩来年轻时的照片一样。
这是不是搞错了。

以至于我小时候误以为自己长大了也会是个俊朗的青年。
当然,等我长到我祖父青年时代照片里那个年龄,我发现我长得像只机器猫。
当然,这没啥不好,我中年了,还是像只机器猫。
这说明我专一,从未改变相貌,从青年到中年,将来老年,始终都像我祖父老年时的模样。

其实俊朗就是民国时代的精神面貌。
等有了互联网,我看到别人上传的祖辈的民国老照片,发现也是那种很神气的样子。
这事吧,后来过了很多年,我想通了。
文革前,我们尚有传统文化的底子。
而且像太姑父这种人,你想想,经历了与日本的战争之后残存的少数大知识分子,那本来就是民族精英里被筛选的硕果仅存。
因为但凡差一丁点骨气,肯定投降了嘛。

那最后这点中华文明的道统的火种,让你看到了。
肯定惊为天人。
这种惊讶其实不是相貌上来的,而是你能感受到人家骨子里的风采。

风采这个词太抽象。
我只能举个例子。

假如,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有一块金子,放在一个狗洞里。
我首先声明,我肯定钻进洞里去捡,不仅去捡,还很高兴,捡完了我还会到处宣扬,我很牛逼,曾经钻过狗洞,捡了块金子。
如果去晚了被别人捡走了呢?
那我肯定捶胸顿足,各种嫉妒羡慕恨。

我们这一代人都是这样。
这不丢人,这就叫把握机遇。
你今天去看下成功学,其实就这么点事。
无非一个捡到金子的人大肆宣扬自己曾经钻狗洞的伟大经历。

上一代的人会不会这么干呢?
一样的。
也会这么干。
比如那个收藏界网红马未都,他一样会得意洋洋的告诉你当年各种捡漏,各种取巧,兴奋的神色溢于言表。
他没钻到,被别人抢先钻了的那些狗洞,事隔几十年,他提起来依然肠子都悔青了。
所以和他同时代的王朔才自称痞子。

那我太姑父会不会去钻呢?
我没问过。
我相信不会。
我的推断来自我祖母。
她就绝对不会。
我是她从小带大的。
她什么人,我门儿清。

如果拿我相信不会钻狗洞来划分人的话,只有上上一代,乃至上上上一代里面极少数人,可能可以做得到。
你注意是极少数人。

但是这些极少数人,经历过文革。
其风骨有没有可能传下来呢?
是不可能的。

因为大家的价值观的出发点就是不同的,他们追求的是有所不为,咱追求的是有所为。

所以你今天看到的所有你觉得不文明的事儿都是正常的。
这和血统无关,理解么?
谁告诉你麒麟会生麒麟了?
麒麟下狗崽子,再正常不过。
你往上推,只要是个中国人,都是炎黄子孙,都是像诸葛亮、王阳明这种麒麟大神的后人。
中华民族的祖宗们在大部分历史时期里都风采照人,这个有历史可证。

但是,这跟现存的人的表现毫无关系。
这就是说贵族不是一种血统,它没法继承。
它是一种精神,精神这玩意就必须有环境,环境具备,某个时代就精英辈出,环境不具备,那就混混辈出呗。

这就是我的观点,麒麟和狗取决于环境,某种环境下,狗也会变麒麟,某种环境下,麒麟也会变狗。
你见到狗窝里冒出俩麒麟?
那肯定是老麒麟嘛,说明这地儿曾经不是狗窝,是麒麟洞,它太老了,无法适应环境,变不成狗了。
所以被你见到了,这就是异类。

因为,人首先得活着。
要活着就得适应环境。
今天很多人扯什么贵族精神,这就丫瞎扯淡。
您要非得说自己是贵族,是麒麟,还不如说自己是地球上最后一只恐龙,更令人信服。
你丫要真有贵族精神,要么就是老的行将就木,要么就是个骗子。
这就是一个痞子混混的年代,能跟这儿混的蛮滋润的,一定是痞子混混嘛。

所以虽然我是我祖母带大的,但是我和她截然不同,因为如果我像她,那我肯定无法适应这个社会。
我说这话,只是实事求是。
我从不讳言我连痞子都算不上,只是个小混混。
混混不丢人。
反正在我眼里,大家都是混混。

所以我有篇历史文章写的是《我为什么不建议你装》。
聊的就这个话题。
我是个不重视打扮的人。
因为我觉得吧,一个混混,去装风度翩翩,是很假的。
你自己都不信啊。

沐猴而冠听过么?
一只猴子,洗剥干净,穿上士大夫的衣服,就能成士么?
不可能的。
人与人,眼睛里透出的那点东西,骨子里透出的那点东西,就不一样。

咱一个明明会钻狗洞的人,非要装逼,除了图惹耻笑,又有什么益处呢。

这就是我一直的看法,道统已经湮灭了。
这么活着也挺好,有些东西,可以放在记忆里,表示一下尊重就可以了。
很多事,你要恢复,需要很多代人。

如果你要一个人,看起来有种神采奕奕的感觉。
那是有所不为久了,才能生出来的那点子东西。
这东西,不是靠你把孩子送去学马术打高尔夫就能改变的。

因为你的孩子将来长大了,他仍然要适应社会,他学的、做的仍然是无所不为那一套。
既然如此,那人还不如活的真实一点。

就像王朔说的那样,咱生就是个痞子,但是做个有趣的痞子,真实的痞子,自信的痞子,一个敢于承认自己是痞子的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