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读者问我一个男女对立的话题。
话说,郑州大学医学院的女生要搬寝室,学院规定,每个班出10名男生,义务帮忙,自愿报名。
当然,这个自愿报名如同自愿加班,假如自愿的人数凑够了那就是自愿,如果不够,就要拉壮丁凑够。
很不幸,有个男生不乐意干这事儿,被抽中了。
他非常郁闷,在学校贴吧里吐槽,引起很多男生的支持,结果这些聊天内容,包括挖坑的,包括浮出水面表示支持的,都被截图,发往校外的网络。
于是遭到了女拳的铁拳,大概的意思是说,现在的男人都怎么了,连这么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了么?
帮女生搬家是一种恩赐,给你这么好的机会,你还不把握,云云。
事情就这么个事情,无非看你站哪边。
如果你站女拳,那就把男的骂一通,如果你站男拳,那就反过来,把对方骂一通。
我对于这种小儿科的互骂一点兴趣都没有,之所以引用这个案例,是想蹭这个热点聊八个字:
儒法之争,义利之辩。
很多读者问我的很多问题,如果理解了这八个字,就都不是问题。
你去看今天互联网上绝大部分的热门话题,都逃不出这八个字的范畴。
这八个字的讨论,来自一场非常经典的辩论会,是几千年前,由霍光召开的一次高层会议。
会上主管经济的一把手桑弘羊,与一群因为才华出众而被召集参与国事讨论的民间儒生之间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这场辩论后来形成了一本书,总共十卷,就叫做《盐铁论》。
放在大学里,开上一门选修课,讲一个学期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这样宏大的话题。
咱们今天不聊这个,我之所以提到是因为引用了其中一点点的内容,就是那八个字。
儒法之争,义利之辩。
我们先说儒家。
儒家有很多被今天的人诟病的地方,你比如重男轻女,祠堂祭祀,包括谁谁谁一定要生个男孩子,好像他们家有皇位要传递似的。
什么君臣父子,夫为妻纲,很多今天的人看起来很LOW,属于旧社会的糟粕的内容,搁在儒家的视角下,它有一个光鲜的名字,叫做“礼”。
咱们穿越回去,回到古代。
孔子为什么言必谈周礼?
周礼是什么?
是道德吗?
站在今天的视角下,那东西你觉得无用,所以就像道德。
可是站在几千年前,那玩意不是道德,是一门管理学,十分先进的对内管理学。
夏商周,越往前,越怎么样?
越部落。
那时候其实就是一种部落文化。
一个部落,想要达成共识,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就是迷信。
你不要觉得迷信很LOW。
LOW不LOW要看什么时候,在那么古老的时期,迷信就是最先进的生产力,因为它能够达成共识。
智人迷信,你管他信什么呢,是信图腾也好,是信长生天也罢,反正彼此露出胸口的狼头,跟着嚎两嗓子,就是兄弟了。
兄弟不打兄弟,打谁?
打胸口没有狼头的,比如尼安德特人。
于是乎后者就被灭绝了。
我们很多人想不明白欧洲历史上十字军东征,基督徒和穆斯林之间到底为啥打来打去。
那我告诉你,人就是靠这个团结在一起。
那是古代,没有现代国家的意识,不靠迷信,这个部落就没有凝聚力。
所以难怪孔子崇拜周公,在当时的文明程度下,姬旦就是个神人,他制礼作乐。
礼乐成了一种新的达成共识的方式,比起迷信,更有效。
这个礼乐说穿了也很简单,就是宗族制度。
天子的嫡长子,是大宗,大宗做天子。
天子的嫡次子或者庶子是小宗,小宗做诸侯。
诸侯的嫡长子,是大宗,大宗做诸侯,诸侯的嫡次子或者庶子是小宗,小宗做大夫。
大夫的嫡长子,是大宗,大宗做大夫,大夫的嫡次子或者庶子是小宗,小宗做士。
这就是制度,管理体系形成了,你为什么是员工,我为什么是组长,他为什么是经理,那哥们为什么是副总,都是有规定的。
三纲五常,君臣父子,就这么回事。
这个东西站在管理学的角度下很管用的,你想想看,一个部落吞了那么多的部落,我们靠什么在一块比欧洲还大的土地上达成共识?
在这个过程中,儒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儒教儒教,实际上就是宗教,站在作用的角度看,和基督教,佛教一回事。
作用都是达成共识,把一大片土地上的人,拧成一股绳。
所以儒教维护的是礼,追求的是义。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生,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
但是这个东西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有很多人嗤之以鼻,比如法家。
韩非子说过很多骂儒家的话,比如:
父母生下儿子就彼此祝贺,生下女儿呢,就溺婴。
所以哪儿来的父母之爱?
哪儿来的亲情友情?
真要有父母之爱,哪来的重男轻女?
不就是想利用男孩的劳动力么?
这不都是利益的算计么?
男人为什么总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
女人为什么总想着得到家产?
不还是基于利益的考量么?
再比如忠诚,就是马云说的那句话,你不给足钱,光给员工画大饼,人家凭啥给你干?
你不要以为那是马云独创的,其实都是法家说剩下的。
你给钱,给爵位,给封地,我才给你效忠,否则我就倒戈了,这就是法家的观点。
所以你看到了,法家把儒家的地基都给拆了。
在法家眼里,儒家整个一个虚伪,伪君子。
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那么把礼义廉耻都扔掉,该怎么约束大家呢?
站在法家的视角下,细节决定成败,只有通过细致深入到每个环节的法律规定才能约束人性。
于是秦国在商鞅的主导下,制定了非常细致的法律,因为他们彻底放弃了道德嘛,不得不规定的很细。
这个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呢?
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
比如倒垃圾,砍树,男人哭鼻子,娶什么样的媳妇,都有细致的规定。
错了动不动在脸上刺字,就像宋江一样,脸上两行金印。
大方向是不是对的?
肯定是对的。
问题是,从这一点也看出来秦为什么二世而亡。
因为理念太先进,手段跟不上。
直到今天,在大城市里搞垃圾分类,都很难很难。
你想想看,在秦代,就用法律的方式来管理倒垃圾,甚至连哭也要管,连说错话也要管。
今天雇了那么多的网管,人工审核,还有各种软件系统的辅助,想要净化互联网,都很难。
秦代,就那种水平,要管这么多事儿,咋可能嘛。
这些问题在当时就已经暴露出来了,荀子曾经夸法家真牛叉。
但是也表示担忧,你们搞这么复杂,管理成本这么高,能坚持多久?
后来果然被他言中。
所以之后才有了刘邦进咸阳,约法三章。
就是说别整那么多了,咱都简单点。
此后历朝历代,为什么把儒家弄到台面上,说白了,因为这东西好使。
干什么好使?
降低内部管理成本的时候 ,好使。
孔子说了那么多,你要复杂的理解,很复杂,你要简单的理解,也很简单。
我一个段子就教你明白。
你看东哥怎么带团队?
很简单,酒桌上杯子举起来,大家是兄弟不?
是兄弟,全在酒里了。
有哥哥一口,就有兄弟们一口。
只要兄弟们不背叛我,我绝不会开掉一个兄弟。
这就叫把儒教放在台面上。
那具体怎么做呢?
还是法家那套。
比如你是个女高管,说自己最近怀孕了,不能喝酒。
东哥就说,你也不要凡事都亲力亲为,也要给兄弟们表现的机会。
至于这话啥意思,你自己琢磨。
或者,公司遇到难处了,该向社会输出人才,还是要输出的。
哪怕是兄弟,也得发毕业证不是。
这就叫内儒外法。
对内的管理要儒教,对外扩张,你还得法家那套。
说穿了就是能忽悠则忽悠,忽悠不了咱再看怎么着。
对于肯听话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打感情牌更便宜的。
如果实在不肯听话,那咱们再谈利益,看看是不是非得给你分配股权。
反过来,有些人是很拎得清的,你看整个古代,几乎绝大多数登上舞台的士大夫,都是儒教弟子。
他们真的信奉那套“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的义利之辩吗?
不,那只是一场戏。
人生如戏,全看演技。
这帮人都是外儒内法的,你看到了,与管理学的内儒外法对应,反过来了。
就是嘴上讲的都是忠孝仁义,迎合你内儒的管理机制,心里想的还是谁给钱多给谁干,你要咋干就咋干。
你明白了吧?
内儒外法的策略应对外儒内法的管理学,一套一套的,你要啥,咱就给啥,投其所好。
所以,混得好的,大部分都是这样的。
你以为古代的老板们不清楚招来的这帮职业经理人都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么?
清楚。
问题是,历史证明了,在技术手段不达标的情况下,纯粹的靠法家,管理成本太高了。
你不得不用这种虚伪的办法来降低成本。
儒教再怎么说,总比基督教,比佛教靠谱吧。
你想想看,欧洲历史上的基督教,整个一个收钱的,佛教,收钱外加劝人躺平。
儒教再怎么虚伪,人家好歹是劝人上进,自带成功学光芒的呀。
从这一点上讲,就远比另外俩教先进得多。
你想清楚这八个字,儒法之争,义利之辩。
就弄清楚人类究竟怎么回事了。
儒法之争,争出结论了吗?
没有。
因为人类并不是想辩个输赢的,人类就是想赢的,只要赢,怎么打脸都可以,怎么和稀泥都无所谓,这才是人类。
你回头看男女话题,很无聊,你辩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种事儿,和稀泥就完了。
没必要制造男女对立。
聪明人都是和稀泥的,无论释迦摩尼,还是周公旦,都是捣糨糊的高手。
生产力到位了,人类也许无性繁殖了,到那时,说不定都没有男性女性了,还争论个毛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