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问我如何看待白岩松的提议:
多关注非名校学生。
白岩松说,九成的大学生毕业于非双一流学校,而这些人才是未来建设的基石。
你想嘛,那些传统行业的骨干,谁去当?
那些偏远地区的基层干部,谁去做?
你没办法指望985的,他们宁愿在一线城市,在链家里当房产中介,也不乐意去。
最后,去的还是这些非双一流的毕业生。
可是,绝大部分资源,都倾向于少数几所名校,越是差的学校,越是嗷嗷待哺的学校,越是得不到喂食。
这一点他自己深有体会。
白岩松说,他跑去内蒙的大学做演讲,来了一两千人,以至于台下站满了,他只能把演讲台让出来,让几百人站上来,最后他自己只剩一个两平米的空间,就这样演讲。
受欢迎就到这种程度。
可是与此同时,他去北大演讲,听众稀稀拉拉来个两三百人,坐着听一会儿纷纷离去。
他看看会议中心门口的牌子,每天都有各种所谓名人排着队来讲座,北大一周的名人演讲活动安排,比那所内蒙大学十年都多。
所以他就很难受,倒不是为了自己被冷落难受,而是为了资源不匹配而难受。
他说,看到很多非双一流学校的学生,大学四年在自卑,迷茫,不自信,甚至混日子中度过,他就觉得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就像动物园里有两只猴子,游客只给其中一只投食,结果它过于肥胖;
而另一只,却苦于没有食物,忍饥挨饿。
情感很真挚,道理很正确,但是我不打算评论这个话题。
也就是说,我不打算聊如何看待白岩松的提议,我打算聊的是:
如何实现白岩松的提议。
既然我们要想办法实现它,想要对症下药,先得摸清病因,究竟为什么动物园里两只猴子,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我们站在演讲者的角度想一想这个问题。
我问你,绝大多数名人,是住在像北京这样少数几个大城市里呢?
还是住在内蒙?
答案毋庸置疑,是前者。
那好,我让你去你们家附近5公里处演讲方便呢?
还是去500公里以外演讲方便呢?
前者你演讲完了,肯定能回家睡觉,后者去就要一天,回来又得一天。
你看到了,这个成本明摆着不一样嘛。
这就是我经常说的,为什么那些优秀的人,那些不必须接受帮助的人,反而得到了更多的帮助。
你说为什么?
就是因为七个馒头效应。
一个人,要吃七个馒头,才能饱,或者讲上一个台阶。
如果他已经吃了六个馒头,很多人都愿意成人之美,举手之劳就能让人家上个台阶,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如果他一个馒头都没有吃过,天底下究竟有几个人愿意像江南七怪一样不远万里跑到大漠里待十年,就为了给他打底子,好让他来日有机会遇见七公?
你想一想就明白了,这很现实。
这是演讲者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成本。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呢?
是人情。
所谓请人演讲,又不给人钱,说到底,都是看邀请者是谁的。
这个邀请者如果有面子,大家愿意卖他面子。
中国人就是这样,彼此卖面子,卖来卖去。
今天我卖你个面子,明天你也得卖我一个面子。
今天你作为教授,系主任,邀请我作为企业主来你们学校演讲;
明天我请你来我们公司演讲,你总不好意思拒绝。
那你想想看,这些有面子的知名教授,集中在哪里?
不就集中在名校里么?
名校有庞大的成功人士校友群,就像六大派的关系。
峨嵋派想请武当殷六侠来展示一下天地同寿剑法。
他要是不肯来,那就找他师兄嘛,他大师兄宋远桥有个儿子叫宋青书,不是暗恋我们峨嵋派的周芷若嘛。
大家只要能牵线搭桥就好说话,所谓同气连枝,就这回事。
你说你要是海沙派,巨鲸帮的,你找谁去?
八竿子打不着。
所以,即便一所学校开在北京,就在北大隔壁。
如果这个学校名气很低,是个二本,校园里找不出有面子的教授,你想呼朋唤友也很难呀。
演讲者是离你们学校也很近,去北大讲完理论上捎带着可以去你那里再讲一场。
但现实中,就是去不了。
因为大家不熟。
人家殷梨亭演示完剑法,还可以和灭绝老尼姑吃顿酒,席间探探口风,当年未婚妻纪晓芙到底是真爱杨逍呢?
还是被杨逍骗了?
到底是被杨逍害死了?
还是被灭绝老尼清理门户了。
你看到了,这里面不仅仅是演讲,演讲结束了还有一系列的社交活动。
你说殷梨亭跑去海沙派演讲,讲完了干啥?
下文是什么?
后面的活动是什么?
打沙滩排球么?
你看到了,白岩松的提议非常好,但是这件事没有强行推行的可能性,哪儿哪儿都不挨着。
所谓的强推,就是白岩松寄望于的,要求大家,硬性摊派,或者鼓动大家必须去,有指标的每年要去非双一流学校演讲多少次。
这种事,都是虎头蛇尾,开始很热闹,然后流于形式,最后放弃。
你想一想,我给你一桶水,你提着的时候,水是脱离地面的。
可是,只要你一松手,水能不落下来么?
你能不松手么?
你不迟早得松手么。
金融学里有个很重要的概念,叫做均值回归。
索罗斯的反身性理论也提到,投资人对市场的偏见,迟早会纠偏。
换句话说,这桶水,甭管你有多倔,早晚得放下来。
吴清源大师说,下围棋讲究的是从一个平衡走向另一个平衡,两个平衡之间都是不长久的。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解决问题,你必须让问题进入一个新的平衡。
这个新的平衡通过什么达成?
就是通过卷来达成的。
我们之前在大号和小号分别聊深圳中学4成老师是博士的时候就提到了,可惜很多人看不懂。
他们非要跟我说,这是不好的,这是卷的。
你错了,卷本身是好事,站在全局上就是。
你自己觉得不是,那只是你的感觉而已。
深圳中学有4成的老师都是博士说明什么?
说明博士这个圈子里竞争激烈,想留高校留不下呀,想混教授混不上呀,想去互联网大厂进不去呀。
我那天在小号里说的很清楚,去中学的是被科研淘汰的博士。
不是什么未来的长江,杰青,千人,不是的。
科研体系里鄙视链很强的,也不是说你博士阶段读个清华就能怎么样。
可是这些被淘汰下来的,做了陪跑的学术剩余材料们,就便宜了某些重点中学,比如深圳中学,这是深圳最牛的中学。
你觉得杀鸡焉用牛刀,可这些本来就是被淘汰的牛刀,便宜了最好的鸡有何不可?
这就是卷的溢出效应。
当他们放弃竞争,转移阵地的时候,就带给了新阵地新气象,新思路,新见识。
某些人说,大城市房价贵,人才纷纷流失,是一种卷。
你错了,这是好事情,值得放鞭炮庆祝。
你稍微动动脑筋,如果北京二环内的房价比河北廊坊还便宜,会出现什么事情?
进京的道路上堵满了人,黑压压望不到头。
所有人才,只要掏得起搬家费的,都搬家去北京了。
河北廊坊还有人么?
北京的房价贵,对其它地区才是利好,重大利好。
越贵越好,贵到人才实在受不了,无论他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都得回二线。
如果二线也贵呢?
也贵的实在受不了,那就得回三线。
这就叫溢出效应。
否则就完蛋了,如果鹤岗的房价比廊坊贵,廊坊的房价比北京贵,那鹤岗再也没指望了,下辈子也翻不了身了。
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人才,一毕业,白居易,白居也很容易,在北京吃香的喝辣的,住豪宅还不堵车,那其它城市的市长们都要哭晕过去了。
你自己想嘛,如果跟京城里待着这么爽,你让别的城市咋活?
咋吸引人才?
想明白这点事儿,你就知道,想要解决非名校的资源问题,就是要扩招,继续扩招,要卷起来,让更多的人才诞生,参与到竞争中来。
清华博士毕业了,是不可能让你留校任教的,你留不下来,就得去深圳中学应聘。
留不下来的越来越多,深圳中学也没地儿接纳你。
那你就得去内蒙找个二本应聘。
继续增多,你一个清华的博士,甚至得去内蒙找个中学应聘。
这就对了,人才就到位了。
你不要觉得你吃亏了,你没吃亏。
虽然梁思成也是清华的,你也是清华的,但此清华非彼清华。
拜托你去算一算人家当年在四亿人中的学问排名,再看看你在十四亿人中的学问排名。
从排名的角度看,你一点都没吃亏。
大家都富了,所以显得你没那么富;
大家都牛了,所以显得你“大材”小用了。
我知道很多人不爱听,他们老想着以注水之后的成绩,获取梁思成当年的待遇。
这个我就没法劝你了,甭管你是否想得通,现实早晚会让你低头的。
其实我觉得,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牛后如果做不下去,为什么不考虑做鸡头呢?
待不下去就走嘛,走就对了。
去那些需要你的二三四线城市,去那些愿意录取你的企事业单位。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路就出来了。
这叫新路。
世上本没有一线城市,来的人才多了,它就是了。
这叫新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