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文章借林志玲给你类比工匠的极致追求,有些人不喜欢。
我理解,因为她们不喜欢林志玲给你演出来的那种美,或者说,她们不认为林志玲维持演那种美也是一种另类的工匠态度。
其实我昨天也说过了,她演的是东方文化中,男权审美情趣下的美的取向。
所以林志玲和“志玲姐姐”是两码事。
前者是一个演员,后者是她形成的符号,前者在生活中,在任何场合下处处扮演后者这个符号,以此希望留给世间对某种美的一种想象。
你看到我的措辞中这么多的前缀,就是告诉你,“志玲姐姐”本就不是真实的。
如果你喜欢真实美,喜欢自然美,喜欢多元化的美,喜欢多维度的美,那就不会喜欢这个符号。
但是,审美本就是一个多角度的事情,而且审美的层次也是多元的。
我们先说审美的角度。
昨天我用了东方、男权这四个字,就是告诉你,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性别,审美的角度都会有差异。
我们会发现大部分男生喜欢看岛国爱情动作片,无它,纯粹。
它把男性对异性的幻想浓缩到一个点了,其余都撇开,这叫做彻底满足你单一维度的需求。
我们同样会发现大部分女生都喜欢看韩国偶像剧,尤其是有类似都教授那种男神的。
都教授们什么样?
帅,清纯,多金,多才,有超能力,专情,而且对女生绝无那方面的需求。
这话说的委婉,说穿了就是看了二十集,拉了下小手,激动的不得了,看到大结局,连初吻都没有。
你看,它进入了另一个完全相反方向的审美需求,所谓纯爱。
其实你仔细想想,韩剧不就是女性世界里的岛国爱情动作片么?
方向截然相反,但目的都一样,竭尽全力满足你单一维度的审美幻想。
如果这点事你想通了,那“志玲姐姐”这个符号,就是东方男权审美情趣下的“都教授”,它们是一回事。
讲清楚了审美的角度,我来给你讲审美的层次。
古人说审美有四个层次:
从下到上,依次是艳俗美,含蓄美,矫情美,病态美。
艳俗美很容易理解,红棉袄,绿裤子,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艳俗美。
但如果这么说,有点对不住这个层次,所以我给你换个说法。
雍正和乾隆,是两父子。
乾隆的审美是什么呢?
比如他创制了一种粉彩,叫做“百花不露”,又称“百花不落地”。
是指将粉彩与金彩结合,各色花朵将整个画面填满,不露出瓷底,也不露出花朵的枝干。
百花如同天女散花,浮于空中,故称“百花不落地”。
这效果就像你看见一幅画,彻底画满了,完全没有留白。
雍正的审美与他差异很大,雍正喜欢什么?
雍正中年登基,近四十年潜心读书修学,静心体悟佛道,形成了内敛、深沉的心性,积累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及艺术修养。
反映在瓷器制作中,一改康熙朝的刚劲硬朗,趋向柔美精雅,而宋瓷的内敛含蓄,恰为雍正所钟爱。
他喜欢仿汝窑,号称历代仿汝窑最高水平。
汝窑是什么审美?
话说宋徽宗曾经做了一个梦,梦见“雨过天晴云破处”,就是雨刚停,天刚晴,云边那一抹青色,他要求臣子们烧出这种“天青色”。
周杰伦的歌怎么唱的?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我在等你呀,汝窑。
这就是雍正的审美。
有人说雍正的审美是清帝中最高水平,代表了传统文人士大夫的审美情趣,什么情趣?
含蓄美。
天青色就是给你充分的想象空间,就像一副画,动静结合,留白处让你浮想联翩。
道教讲“清虚玄远、清净无为”,无为就是留白,我不画的地方,我不做的地方,才是给你无限想象空间的地方。
而他那个儿子,乾隆也不知道继承了谁,整个一个农家乐的审美标准。
是这样么?
当然不是。
审美有四个层次,但没有鄙视链。
艳俗美,也很美。
乾隆的审美,大俗大雅。
也就是说,任何一个审美层次里,你能通透了,都非常了不起。
我们再来看后面两个层次,矫情美与病态美。
我还是给你举两个人,红楼梦里出现的两个人物。
红楼梦里名字带玉的,只有三个人,某个丫鬟不算,她被改名了。
这三个人除了宝玉是出来审美的,做评委的,另外俩,都是女子。
一个是妙玉,一个是黛玉。
妙玉代表是矫情美,黛玉代表的是病态美。
要知道审美到了这两个层次,不见得谁都能欣赏。
比如妙玉,很多人不喜欢她,尤其是同性。
大观园里,连一向宽厚仁慈的李纨都说“可厌妙玉的为人”。
妙玉的高洁到了凡人不能容忍的地步。
贾母带着刘姥姥到拢翠庵喝茶,大家走后,妙玉竟然把刘姥姥用过的成窑五彩小盖钟扔掉。
宝玉知道妙玉为人,建议让小厮们提水冲地。
大观园的众姐妹对妙玉也是敬而远之。
在《芦雪庵争联即景诗》中,姐妹们想折拢翠庵几枝红梅,谁也不愿意去,还是宝玉自告奋勇。
你看到妙玉的矫情体现在哪里?
体现在特别的高傲,特别的自尊,特别的厌恶权势,又特别的厌恶俗气。
妙玉本是官家小姐,但是没落了,又出家遁入空门。
这种离奇的遭遇造就她矫情的性格。
她不得不依附于贾府,她毕竟是“槛外人”,就是出家人,看不起世俗,她毕竟不是俗人,看不起刘姥姥这样的,这种奇怪的,拧巴的处境与性格冲击在一起,造就了这种矫情。
有人读到这里,会很奇怪,为啥你说志玲姐姐属于第三层呢?
志玲姐姐和妙玉完全不一样呀。
是的,完全不一样。
那是因为矫情也可以有很多方向。
就像岛国爱情动作片可以和韩剧完全相反的方向,但是完全相通的机理。
志玲姐姐,就像东方男子心目中的“芭比娃娃”,现实版,真人版的“芭比娃娃”。
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实的,我们都知道她努力掩盖了所有的情绪,掩盖了自己其它方面。
可这种努力迎合的矫情,和妙玉那种努力不迎合,或者说叫努力找茬,努力拧巴的矫情,不都是一种矫情么?
看完矫情,我们来看病态。
你让现代人看,很难欣赏病态美,曾经有人在外国人中做调查,宝钗和黛玉之间选,几乎所有人都选了宝钗。
不要说现代人,哪怕是鲁迅,也特别讨厌病态美。
鲁迅曾经撰文,挖苦这种审美,他这么说:
“愿秋天薄暮,两个侍儿扶着,恹恹的到阶前去看秋海棠,吐半口血......”。
呵呵,吐半口血,是说这人虚弱无力到什么地步,连口整血都吐不出来。
论挖苦人,他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但是,他不喜欢,不等于所有人都不喜欢。
我们小学的时候都学过龚自珍的《病梅馆记》,不知道现在谁还记得。
“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
以欹为美,正则无景;
以疏为美,密则无态。”
他说的是盆景,但实际上就是审美中的最高层次,病态美。
盆景当然是要弯曲的,要稀疏的,最好是被虫蛀过,中空的,显示出特殊的病态美。
要是笔直的,挺拔的,那不是盆景,那是白杨树。
病态美不仅仅适用于物,它对人也会形成扭曲和摧残,比如古代的三寸金莲。
我说的这个古代并不是很古,和鲁迅同时代的另一位大师,辜鸿铭。
在鲁迅嘲讽病态美的同时,辜鸿铭大肆宣扬缠足美。
这位学贯中西,留洋归来,精通九国外语,最早获得诺贝尔奖提名的翻译家,居然最喜欢的是一边摸着太太的缠足,一边写文章,还要一边闻着恶臭的裹脚布。
这是他自己说的,不闻就无法文思泉涌......画面太美,不忍直视,我读到这番话的时候还年幼,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但是,辜鸿铭毕竟是大师。
所以只能怎么解释呢?
只能解释成他所处的那个时期的审美,与今天相差很大。
就像如果你让我去闻老北京的豆汁儿,我也会吐出来,因为不习惯,那东西闻着就像泔水。
可是我相信有些打小喝惯了的,就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审美也是一样的,我们没法评价古人,因为人家和你并不是一个时期的,也不是一个环境里培养的审美。
往后推二百年,也许未来人觉得我们都是怪胎,他们说不定觉得可乐喝起来也和泔水一个味。
我讲了四种美,并不是想引起争论,分个高下。
熟悉历史的都知道,不同时期,我们对这四种美的态度是不断变化的。
龚自珍写《病梅馆记》,实际上是批评的,他觉得那个时期审美太病态,以至于健康美失去了空间。
但过去很多年后,比如在7,80年代,为什么古玩价格会处在几千年的历史最低点?
以至于官窑瓷器的价格比钢丝床还低?
其实就是因为我们的审美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往后的四十年中,古玩价格的涨幅以万倍计,这就是曾经被抛弃的审美,又一次恢复的过程。
你看着今天的人不缠足了,但她们去干嘛?
去整容,去削骨,这实际上,是病态美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聊了这么多审美,回答一个读者关心的话题,我觉得哪个明星漂亮。
这是个非常个性化的话题,每个人的审美都不太一样。
如果拿女明星打个比方,周慧敏在20多岁的时候,是她最美的时刻,黑木瞳在30多岁的时候,是她最美的时刻。
当然你要去看她们九十年代演的电影,比如《伦文叙老点柳先开》,《失乐园》,......,现在毕竟岁月不饶人。
你看到了,我的审美非常大众化。
就像我不喜欢当下流行的娘娘腔小鲜肉,但我同样不认为只应该保留单一的高仓健。
审美这东西,不能唯一,多元化审美的并存,才是健康的审美生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