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有些读者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常常嘲笑很多反思文人，说这帮人纯粹是混饭吃的。
天底下如果真的要反思，第一个该反思的是美联储，第二个是美国政府。
所谓反战不反美，肯定是心里有鬼。
但是如果你因此得出一个一切反思文学都是垃圾，那么这个结论，是不成立的。
事实上反思文学在全世界都是文学主要流派之一。
这个道理怎么说呢，你不可能因为一两个打着金庸旗号混饭吃的，就反过来讲，金庸也是混饭吃的。
这种逻辑推断，是不成立的。
文人肯定是无助于生产力的，这事儿搁谁来讲，都这是话。
但这并不等于你可以讲文人整个群体没有价值，这个推断，同样是不成立的。
有作品的文人，尤其是有好作品的文人，我们的评价还是不一样的。
你比如反思文学大师，陈忠实。
我从来没有喷过人家。
与之相反，我还多次引用过他的作品。
我一直说给白鹿原写剧评，提到过很多次，但没有写。
没有写的原因是电影，电视剧，都改编太多，就像《亮剑》一样，小说远比剧版强。
这部小说有点像什么呢？
像金庸的《天龙八部》。
小说创作于80年代，成书于90年代，作者有没有看过《天龙八部》我不清楚，但是作者肯定读过佛经。
白鹿原的故事，发生在陕西关中地区的一个原上，从清末一直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小说反映了几代人的生活。
这个原上有两个大户人家，白家和鹿家，有个祠堂，里面供奉着白鹿两家的祖先。
那么到了鹿子霖这一代人，他想要和白嘉轩争夺族长的位置，没争到。
于是就开启了漫长的，贯穿一生的勾心斗角。
鹿子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鹿兆鹏，小儿子鹿兆海。
白嘉轩有三儿一女，长子白孝文，女儿白灵。
另外，白嘉轩家里还有个孩子，是长工的儿子，黑娃。
故事的主线就发生在这些人身上。
鹿兆鹏是原上最出色的青年，很早就进城读书，然后闹革命。
他有一段包办婚姻，老婆是原上中医冷先生的女儿。
鹿兆鹏始终拒绝接受这段封建包办婚姻，但是冷先生的女儿观念很传统，她宁愿存在于一段没有事实的婚姻中，也不愿意接受离婚，或者进城过新生活的选项。
这个故事有点像历史上鲁迅先生与他的原配。
其实这样的婚姻是非常痛苦的，但是相比于鹿兆鹏，鲁迅更能够理解当时那种时代下，女性的处境。
他选择承认这门婚事，并且始终奉养这位妻子。
因为那个年代大家无法理解离婚，而女人如果被休，命运会更凄惨。
所以鲁迅与原配之间，没有夫妻之实，只是把这个名分维持终身。
你可以这么理解，相当于鲁迅的原配，嫁给了他的家族，与婆婆一辈子生活在一起，而不是嫁给了这个人。
那么小说中，鹿兆鹏就没有这么通融了。
他始终想要改造对方的思想，遗憾的是，从来没有成功。
小说中冷先生的女儿先是疯了，被她的父亲亲手毒哑，而后自杀。
我们再来看小儿子鹿兆海。
鹿兆海与白家的闺女白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非对方不娶，而且患难与共。
遗憾的是，后来信仰不同。
鹿兆海成了国民党的军官，而白灵则跟鹿兆鹏一样成了地下工作者。
因为组织的要求，鹿兆鹏与白灵假扮夫妻，没想到经历很多生死磨难之后相爱，假戏真做，白灵怀上了鹿兆鹏的孩子。
生下孩子之后，白灵就牺牲了。
鹿兆海爱人变嫂子，深受打击，终身不娶，出关与日本人作战，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不过最遗憾的是，老蒋这人不想打日本，派鹿兆海所在的军队回去打我军，结果鹿兆海死于内战。
我们来看老白家。
长子白孝文被白嘉轩寄予厚望，从小培养他读书，做了宗族学堂的教书先生，成天带着族人背诵乡约，教他们品德。
白嘉轩原本是准备日后让他来接替族长。
这一切都从黑娃领回来一个女人开始，发生了改变。
黑娃不愿意待在原上，跑去外乡某个武举人家里打工，结果与人家的小妾好上了。
这个女人叫做田小娥。
整部小说里5%像金瓶梅一样的描述，大部分与她相关。
黑娃带回田小娥，族长不让他们入祠堂，也不允许他们在村里住，俩人就住在村外一口破窑洞里。
后来黑娃躲祸，上山做了土匪。
一个没有田没有收入的女人，是活不下去的。
于是田小娥就和鹿子霖好上了。
鹿子霖这个人在小说中大约就相当于西门庆，私生活相当紊乱。
前面说过，鹿子霖一辈子都心心念念想要当族长，下了一个套，想要在所有人面前扫白嘉轩的脸面。
就安排田小娥去勾搭白孝文。
白孝文怎么说呢，大约是圣贤书读多了，内心极度压抑，一旦走偏，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迷上了田小娥，成天钻她的窑洞，还染上了抽鸦片的习惯。
他父亲把他赶出了祠堂，分给他两亩地，两间房，断绝父子关系。
白孝文把地卖给了鹿子霖，把房也卖给了鹿子霖。
鹿子霖当众拆了白家这两间房，算了扫了白嘉轩的脸。
后来遇到了饥荒，大家都饿得没饭吃了，白孝文宁愿当乞丐也不愿意向他爹认错，这时候田小娥肚子里又怀着他的孩子。
他为了自保，跑去县里当兵。
田小娥被白家的长工，也就是黑娃的爹给杀了，理由是这个女人祸害了他儿子，还祸害了少东家。
杀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女人肚子里还有白嘉轩的孙子，一尸两命。
从此以后，白孝文就彻底黑化了，应该说他岳不群化了。
明面上他戒毒，认错，重回族谱，混到了县保安团的营长。
实际上他做了很多手脚，比如捞了很多钱，报复了很多人。
他后来夺走了鹿子霖的田产房屋，算是报了当年的仇。
并且招安了黑娃。
鹿子霖后来疯掉了，然后冻死在某个冬天，死时裤子里全是结冰的屎尿。
白孝文是个投机分子，看到国民党完蛋了，就干掉了上司，夺走了原本决定起义的黑娃的头功，当上了县长，还罗织罪名，把黑娃给毙了。
小说和电视剧不同，白孝文没有被抓，善恶或许终有报，但是没有在小说中体现出来。
小说直到结局，白孝文还是很风光，而且他爹白嘉轩也没有剧中那么强的是非感，他很享受他这个儿子“有出息”带来的虚荣。
这就是小说，其实还有很多过于阴暗的描述我都没有提，就像那天在小号里聊起汉文帝。
如果完全照原著拍，很显然是不适合播放的。
因为确实没啥教育意义，而且恐怕成人都不宜。
就像金庸的小说，射雕是很适合大众的，天龙八部则不然。
天龙八部里面，那么强的乔峰，最后是自杀的；
目标那么明确的慕容复是疯掉的；
一个沉迷于神仙姐姐的痴情种子段誉当完皇帝出家了；
而一个浑浑噩噩胸无大志的小和尚虚竹，倒成了灵鹫宫主人。
一心想要成为武林第一人的鸠摩智，最后武功被废了；
一个复国一个复仇，慕容博和萧远山斗了三十年反而成了师兄弟。
容颜永不衰老的天山童姥是个侏儒，身材婀娜动人的李秋水，脸上有疤痕。
所谓的聪辩先生一辈子都在装聋哑人，而他的师父逍遥子，一点也不逍遥，关在囚笼。
包不同储万里这样的忠臣都很短命，以自己容貌为骄傲的康敏被毁容，爱别人的阿紫和游坦之得不到，想组建家庭的阿朱，叶二娘一场空。
其实这些并不是反思文学，无论是白鹿原，还是天龙八部，都没有跳出佛经里的人生八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