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聊千与千寻,因为生活比它更残酷

好久不聊电影了,喜欢影评的读者反复留言要我聊《千与千寻》。
因为太多人是宫崎骏的影迷嘛。
但我这么说吧,宫崎骏这个人太阳光了,他画的,他导的那些东西,都是非常正面的。
《千与千寻》就像什么?
就像《士兵突击》,这让很多职场小白看了都会感动。
因为会想起自己无助的时候,想起自己困难的时候,想起自己迷茫的时候,想起自己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候。
然后就是克服困难,强撑下去,这就是人生嘛,所谓成年人的生活,没有容易二字。
但那说穿了,终究不是丛林,你明白的。
宫崎骏描述的世界,描述的历险终究还是有惊无险。
说穿了,职场上再难,你终究是呆在一个团队里,正常情况下,是没有人背后捅刀子的,而且,你是有盟友的,你是有援军的,你并不是孤军作战。

换句话说,这个难度级别设定的是员工的级别,并不是BOSS的级别,不是投资人的级别。
它说穿了,不是你的生存问题,而是你的融入与适应问题。
所以我说宫崎骏是个很阳光、很甜美的人。
我最喜欢的日本导演是黑泽明,他拍过的无数经典就不列举了,拿宫崎骏去和他比,那是欺负宫崎骏。
但我们看下黑泽明的选择,黑泽明临终的时候,把日本电影大旗交给了北野武,而不是宫崎骏。
这是值得深思的,这是大师的选择。
你注意我是用他的选择来论述,不是我的。
就像五祖弘忍,传衣钵给六祖慧能,并没有给神秀。
说明在黑泽明的眼里,北野武至少更对他的胃口。
北野武的电影我并不喜欢,但确实非常残酷,如果和宫崎骏比起来,简直是禁片与动画片的区别。

这和北野的出身有关系,他经历过很多残酷。
比如他的父亲是二战时日军上尉,牺牲后他母亲改嫁了。
继父是个油漆工,成天酗酒与其母对殴,北野和他的继父关系很差。
他母亲也很暴力,基本上是白天打北野,晚上被他继父打。
北野很年轻的时候就去社会上混,还参加过社团。
基本上社会底层的事情,都干过了。
北野成名后,她母亲每个月问他要30万日元的赡养费,每到日子就来电话催,从来只问这一件事,没有任何关怀。
母子俩关系一直很差。
后来她母亲临终时,拿着一包钱给北野,这是他多年以来付给母亲的赡养费,一分不少。
他妈怕他是个浪荡子,回头破产了没钱用,所以才问他要了这么多年钱,就是给他留条后路。

北野很伤心,他终于原谅了母亲,但母亲已经走了,这就是他的人生。
所以他拍的东西,往往角度非常残忍。
我绝大部分写作都是按照宫崎骏的程度,这话的意思就是,我永远在顾虑读者的承受能力。
我喜欢黑泽明就是这一点,他很深刻,但不同的人看了,感觉不同。
你承受力很强,你能看到深不见底,你承受力很弱,你能看个梗概。
但北野武就不是,如果承受力弱,我估计看了他的电影,想呕吐。
这就是太直了。
我早期的文章里写过我的童年,我10岁前有病,同学都知道,那个时代的人很少有同情,更多有恶意。
非常的恶意。
有些没有恶意的,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自尊心强的人,不需要被同情,恶意是一种攻击,同情是一种侮辱。
我是10岁的时候治好的,但你也知道,人10岁的时候,已经懂了太多。
换句话说,10岁之前,度日如年,想的太多,经历了太多,内心就变得非常坚硬。
没法不坚硬。
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保护你,对你有恶意的,是一种伤害,对你有善意的,比如你的家人,其实也是一种伤害。
我曾经聊过我奶奶,我都高三了,去同学家玩,还是大学校园里,她都不放心,去人家校门口等。
你可想而知,我在她眼里的价值。
我牵扯着很多人,因为我是独子,独孙,独曾孙。
所以无论是敌是友,对一个孩子,都是巨大的精神压力。
你不想让充满恶意的人得意,也不想看着充满善意的人伤心,可你的对手,是上帝。

如果你的敌人是贫穷,那你总有希望,你可以通过努力,通过寻找各种途径去改变。
但如果你的对手是上帝,那对一个人是很绝望的,尤其是孩子。
对手是上帝,你能做什么呢?
只能让自己变得越来越硬,因为你不知道上帝要怎么整你,你只好变硬。
这是一种生物的本能,受伤后的应激反应。
如果长期受伤,那只能长期应激反应。
那个时代内陆没有心理医生,没人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方式。
我曾经说我在80年代那种粗糙的,化纤的地摊上,用手指头在上面磨呀磨,出了血泡,继续磨。
干什么呢?
在惩罚自己。

惩罚的理由是随机的,也许自己给自己下了什么任务没完成,也许只是类似猜出鱼缸里的鱼接下来是往左还是往右。
猜错了,就会这么修理自己。
小时候有个同学来我家,问,你把手指头在这么粗的地摊上磨出泡,你不痛么?
我告诉他,刚开始痛,磨着磨着就不痛了。
他问我为啥?
我说:
痛到极处,感觉就消失了,从此以后,你再没有痛。
你看到了,这只是人类处于恐惧和压力之下的反应,说白了,我的大脑要求身体绝对服从命令,以此集中所有资源,企图与命运对抗。
久而久之,自控力自然变得很强,注意力自然变得很集中,很持久,心性自然变得很刚硬,感知痛苦的能力自然变得很弱。
如果把一个人比作一个国家,多数人的这个国家是很松散的。

而我这个国家在立国的过程里,遭遇了巨大的外部危机,所以高度集中以应对难关。
所以很多时候,心性这东西,是环境或者经历塑造的。
你要知道我聊的这些举动,都是很小的时候,大部分人,比如我同岁的表妹还在看格林童话,还是个宝宝。
你没法想象另一个宝宝的内心世界是那种样子。
我5岁的时候问过我妈,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死么?
我妈就很惊讶,这么小,居然思考哲学问题。
到10岁以后,人的心性已经成型了,就像水泥,一旦凝固,就回不去了。
所以很多读者问我,如何提高自控力,我从来没有跟你说follow me,我从没这么说过。
我都是告诉你,请按照你自己的要求,按照你自己合适的程度,去做自己想做的。

这个说法非常的宫崎骏。
我尝试过在别人身上施加多一点压力,结局都不好。
我聊过昔日创业时挖来的第一个下属,一个跑过30多个国家的华为的销售,硕士工作五年了。
刚来的时候,有天晚上他很不舒服,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那篇PPT不可能交货,时间太短了,这种事情,在华为都是一个组做很久才能做到我要的效果。
我说你等等,然后过了一个小时,自己写了一篇交给他。
他看了之后更不舒服,他告诉我,如果你总是拿自己要求别人,你不会有一个下属。
因为他见过我一个人对着二十几个甲方谈技术,谈方案,从头到尾,从技术到商务,应对自如,需要当销售当销售,需要当专家当专家。
用他的话说,简直是鸠摩智,用小无相功可以模拟任何武功。
用他的话说,人不可能像生产线上的工人一样马不停蹄的做脑力劳动。
用我的话说,人每一秒都可以集中精神,像生产线上的工人一样不停的做脑力劳动。

而且事实上,我那时候大部分时间在交易,只有很小一部分花在工作上。
所以,他觉得我是个变态。
当然后来我没再试图调教他,我们的关系就变得很好。
我后来把调教他的压力放在了一个很胖的售前身上。
我是好意,我想着就算不能让他成长,稍微瘦一点也好找媳妇不是。
没想到这点压力让这哥们也崩溃了,他后来辞职了,还群发了邮件,抄送给CEO,说我折磨他,说我极其残酷。
看到那封信的当天,我和常务副总在出差,他犹豫了很久,跟我说了句心里话。
他说,连他也觉得,是我的错。
道理很简单,你无权替代命运,无论你是否好意。
他能不能胜任,是他的事,你的权限是找人替换他,而不是企图改变他。

我觉得很有道理,从此之后,再没有对下属施加过压力,那后来,我的心思也彻底转移到了交易上。
我从一个变态的头,变成了一个不闻不问的“水王”。
上小学之前,我老婆一度对我儿子不满,认为他实在是太懒惰,太不上进,要求我管管他。
我曾经在我儿子身上做过几天的实验,你注意,只是几天。
那几天是暑假,我要求儿子早上7点起床,去跑步机上跑2公里,再去引体向上器材上吊一分钟,外加30个仰卧起坐。
之所以有这段不是我小时候会锻炼,而是我小时候反复用弄伤自己的方式进行意志力训练,这过于残酷,所以被修改成体育锻炼。
然后就被关进书房里,长达三个小时的数学,语文训练,做错一道题,戒尺抽多少下,延误几分钟,戒尺抽多少下,强迫自己大脑始终高度集中。
吃午饭,休息半小时,继续长达四小时的数学,语文训练,再吃晚饭,休息半小时。
晚上我交易,我儿子负责在那里计算,盈利多少,手续费多少,净利润多少。
算错了,戒尺抽多少下。

训练持续了三天,就被终止了,因为太残忍。
我儿子胖胖的屁股上,布满了痕迹,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我老婆怕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吃了三天苦,受了三天惊之后,他又自由自在的,愉快的做回自己了。
为什么在别人身上的所有尝试都失败了,后来我想明白了。
曾经有个做链条的工匠被关在集中营里,被用枪指着他的头,要他把平日里二十分钟才能做出来的链条在一分钟内做好,结果他只用了52秒。
人类在巨大的刺激和压力面前会有两种可能,崩溃或者高度精神集中。
或许越年幼越容易形成后者。
后者注意力确实可以长时间高度紧张,高度集中,这会大大提升效率。
但你要注意一点。
无人有权用枪指着别人的头,无人,除非命运。

假如命运要对一个人这么残酷,无论他是疯了,还是从此养成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习惯,那都是命运的安排,谁也无话可说。
但如果有人企图对别人这么做,都是侵权的,无论是否出于善意。
很多人问我关于投资,关于工作,我的看法是这样的。
工作这种事的压力程度,如果不是创业,那基本上等于一群人出去旅游。
过程中肯定也有些磕磕绊绊的小矛盾,但也就那回事了。
如果是创业的压力,就相当于一群人去打猎,打猎肯定比旅游痛苦多了,但也还好。
至于投资,你得分成理财与投资两种,所以我经常把投资叫做交易,以做区分。
理财或者说平日里你买个房,买个股,或者参股人家的创业公司。
这个压力取决于你到底压了多少筹码。
如果你压的不是太多,那精神压力都还好。

但我平日里说的那种交易,它不是理财,它和前者最大的区别就是你靠不靠它。
这世上绝大多数投资人都是先有钱,然后才去投资,所以他们的投资更像理财。
只有很少数人是没钱的,纯粹靠投资才有的钱,那这个其实比前者残酷的多。
这就像一群人,走进沙漠里。
沙漠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最后只有一个活着走出来了。
他怎么出来的?
你就别问了,成人也不宜。
很多人都想走后者的路,以为这样可以咸鱼翻身。
但事实上,绝大部分想翻身的人,都像那个集中营里被抢指着头的工匠。
有些人偶尔一次两次体验了20倍成长速度的快感。

但下一次呢?
下下一次呢?
这就是为啥大部分急于求成的人,最后都爬上了天台。
所以我从不建议读者这么做就是这个道理。
安耽点,没啥不好。
如果没钱就去工作,哪怕创业,等有钱了再去理财,这比啥也没有,就指着投资翻身要容易的多。
按说文章写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我还是想改变下压抑的氛围。
我不喜欢把文章写成这样,这样太北野武。
我喜欢周星驰,不明白的就笑了,明白的笑完之后,想了一会儿,还是笑了。
哭着也是一天,笑着也是一天,为什么不选择笑呢?